访谈|王宇琛:与“不可控”共处
Q
A
: 为什么会选择“种瓜得豆”作为这次展览的标题?它听起来和植物、土地有关,又隐约带着一种不合逻辑、偏离经验的意味,你是如何想到它的?
王宇琛:
找到这个题目我自己也挺高兴的,因为我的很多作品其实都在讨论当下的技术环境,又带有你提到的这种植物和土地的元素。同时,我也希望用这个标题去映射我自己的创作环境和身体经验。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句话我们从小就很熟悉,它包含了一种对自然规律的感知,也是一种非常线性的因果经验。但这种经验,和我们当下在人工智能作为主导的技术思潮中所面对的情况并不完全一样。最近我听了不少关于科技的播客,经常会听到一种说法,就是技术本身是“不可控的”。对人工智能的研究更像是播下一颗种子,但你并不确定最终会收获什么,它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显现出结果。
这和我自己的创作过程其实也很接近。很多时候,前面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不确定中反复实验各种想法,做着做着就失败了,然后再从头开始。但这些尝试本身,也都像是我播下的一颗颗种子,直到最后阶段,才慢慢出现一个相对明确的方向。
另外,我的工作室是在一个半户外的农家院里,在这样的条件下工作,也让我养成了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比如下雨的时候,我就没办法喷漆,很多绘画作品也必须等到天气干燥的时候才能继续。这种与自然共处的工作方式,会不断让我想到土地和农耕经验。而我们现在同时在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技术环境,需要思考个体如何与它相处。我觉得“种瓜得豆”这个标题,正好能够把这些层面连接在一起。
: 你没有选择直译展览的英文标题,而是使用了“Organic Digital”。我好像感觉到,在怀有数码审美兴趣的同时,你仍然希望作品具有实体性和重量感。这种平衡好像也存在于你的生活,以及你刚提到的工作室环境中。
王宇琛:
我觉得技术的发展方向,其实是在往一个更加接近自然、或者说更加有机的状态发展,好像技术发展的轮廓越来越像生命本身。我会很明显地感受到这种趋势。对我而言,与其说是顺着技术往前走,不如说我更像是从这个趋势里往回找一个状态。可能我们之前的一些身体经验,在讨论技术和未来的时候被忽略了,或者被过度否定了。所以我现在更多是把注意力放回到感知本身,慢慢地、仔细地去感受。
我在一个草原小镇出生,从小就对那种比较原始的环境有很直接的感知。我也很清楚,在那种所谓纯粹原始的环境中,我自己的生存状态其实并不舒服。但如果完全被技术包围,也同样不是我想要的。因为我的创作和生活都离不开肉身的感知维度。我会觉得,只有当作品和生活能够和身体的感受建立起连接的时候,我才能获得一种安全感。
: 我注意到你的作品中反复出现一些数码元素,像是路由器、手柄、LED风扇、光栅板等,而不是现在人们更关注的高新技术,你为什么会持续关注这类对象?
王宇琛:
我对科技本身是有兴趣的,但我并不是那种所谓的“科技狂人”,也不是科技工作者,我并没有进入到一个非常深入、专业的层面。我的很多创作,其实更多是建立在一种日常的感知之上。无论是玩游戏的经验,还是日常生活中对路由器、各种信号的接触,它们对我来说都是非常触手可及的东西。
我会觉得这些对象在当下的技术逻辑中,往往处在一个比较初期、也比较基础的状态,同时它们却是我们身体和技术发生接触时,最直接的入口。对我来说,这些基础的技术对象本身就会形成一种刺激,让我产生继续思考和表达的欲望。
我会刻意选择路由器、LED 风扇、焊锡、光栅等这些更接近技术“基础设施”层面的物件,并在作品中放大它们的媒介性。同时,在观看层面,它们也为观众提供了一个相对直接、容易进入的入口。
具体到游戏手柄,对我来说,它更多是一个与身体相关的对象。游戏手柄本身就是一种仿生结构,它在形态上模仿了人手的抓握姿势,是一个非常明确的身体接口。因此我在使用它的时候,更关注的是它如何作为一种媒介,把身体的动作和技术系统连接起来。
而光栅贴纸的灵感,最早则来自《黑客帝国》中数字世界的代码。在一次偶然的观察中,我发现这些不断变化的“0”和“1”看起来很像一双双小眼睛,仿佛这些编程语言中最基础的元素本身也具有某种生命感,可以和我们的现实世界发生对话。
: 在《迎宾石》中,你还用一种更低技术、偏模拟的方式完成了最简单的光栅效果,通过观看者视线的移动来生成变化。想问问你是如何想到要用这种方式来处理的?
王宇琛:
《迎宾石》这组作品的起点,其实是源于我一直以来的一个兴趣:什么样的东西,才会被我们判断为“自然物”。比如说,一块石头,如果我们识别不了它有什么信息或者形状,那它通常就会被认为是一个自然的东西;但如果我们在石头上刻了字,它就又变成了一个人工的状态。所以我最开始在做《迎宾石》的时候,想的是能不能把它处理成一种比较模糊的状态,一个“既是又是”的并存状态;而迎宾石,“迎宾”的本身我觉得是带有某种“有回应”的感觉。
几年前我在参观伽利略博物馆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展示文艺复兴早期科学萌芽的展厅。其中有一张中世纪的家庭绘画,它利用了一种类似瓦楞的结构,把两个人的形象画在同一张画面上:正面看是男主人的肖像,从另一个角度看就会变成女主人的肖像。当时我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早期的光栅结构,现在回头再看,这个经验也算是对《迎宾石》这组雕塑的一个启发。
: 在你的其它作品中也能看到你对自然物和人造物之间关系的兴趣,你会把自然界中拾得的泥土、树木,与数码元件、工具结合在一起。为什么会想把这两种看似不那么相关的材料并置?
王宇琛: 这个问题其实要回到我们前面说的一个点,就是个体如何与一个更大的技术环境相处的问题。当我作为一个个体感受到周围大环境发生变化的时候,我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很小的物,或者是一种感受器,或者一个微生物。我只是接收到了信息,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在变化。这个时候,我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去改变什么,而是我自己先动一动,或者说我跟那些我能够直接接触到的东西之间,先互相调整一下。把人造物和泥土、树木这些自然材料结合在一起,其实也是从创作的角度,去尝试达到这样一种平衡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