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马思琦(小北)
身体、枝刺、水域、果实、螺号、眼睛……李依凡的绘画容易诱发解释。这些形象在她的画面中反复出现,带着近乎定式化的联想,似乎天然等待着被命名:身体可以被引向身份,刺可以被引向伤害或防御,水可以被引向意识,植物可以被引向生命与生长。解释的路径总是现成的,也总是来得太快。一旦顺着这些路径进入,绘画便容易被纳入熟悉的意义系统,成为观念、叙事或情绪的对应物,而不再作为绘画本身发生。这也是进入李依凡作品时,首先需要放慢的地方。
李依凡种植月季,在月季生长的过程中,她观察到新枝在破土之初便带有刺。那时的刺并不坚硬,反而柔嫩,近乎多肉般的触感,呈鲜红色,与翠绿枝干同处。危险感尚未真正形成,却已经显露出日后会扎手的预兆。这段来自艺术家的自然经验,为我们理解展览主题提供了一个更准确的入口 ,“亲密的刺”并不是要把柔软与尖锐处理为一组象征关系。月季新枝的刺,提示了一种更早、更含混的状态,在刺成熟前,便已使接触带有分寸。
这个入口只需要停留到这里。因为真正重要的是,李依凡如何把这种来自自然的观察转入绘画。在其作品中,身体并非被放置在一个清楚的背景前,植物、水域、螺号、枝刺等形象也并非背景,形象之间没有稳定的主从关系,它们更像从同一片画面肌理中生长出来的不同部位,有时一个形体明明将要浮现,却又被如保鲜膜一般的色层重新压回;有时一处身体的轮廓快要连接上,却在即将抵达边缘处松开,所有对象都以相近的强度共同组织着画面。也因此,观看李依凡的绘画时,常常很难停在一个固定焦点上,视线会被引向周围、边缘、缝隙和局部,像在一片无法立即测量的环境中移动。她自己也谈到,希望画面不是“中心画一个很具体的人”便结束。所以,她试图让形象融入环境,形成一个需要整体观看的存在。但这种整体性并不意味着画面被统一得平滑,相反,它尤其依靠局部之间的差异和错位维持张力。依凡显然不愿意回到学院训练中标准化的人体比例,身体在她的画面里会被拉长、舒展、蜷缩或轻微变形,成为承受环境、调整姿态并寻找平衡的场所。
这也使李依凡的作品区别于一种宽泛的抒情。她并不排斥柔美,但反感画面被归入唯美。在展前访谈中,她表示自然既有美丽的外向,也暗含冲突和锐刺,故而她希望画面是“柔美中带一点小尖刺的” 。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却接近她绘画的关键——画面可以是舒展的,但不能失去锋芒,不能只停留在氛围之上。
与依靠画面构建叙事的艺术家不同的是,李依凡并不试图通过形象去说明一个明确的绘画主题,也不急于让这些形象组织成一个可被讲述的故事。相较于“形象意味着什么”“ 它们组织起来后形成什么”,她更关心形象在绘画中如何获得位置、质地和力度。在这个意义上,她的绘画更接近一种关于“感觉”的工作。这里的“感觉”并⾮一般意义上的“feeling”,即某种可以被艺术家直接说出的情绪或个人感受,而更接近“sensation”,一种在绘画内部,由颜色、形体、边缘与空间关系逐渐组织出来的感知状态。
很多时候,我们认为“感觉”并不足以成为作品成立的理由,因为它太容易被理解为一种模糊的个人经验,或者被当作艺术家回避说明的说法。但在李依凡这里 ,“感觉”不是含混的托词,而是绘画内部需要被反复组织、校正和确认的对象,它是在颜色、形体、边缘与空间的关系中逐渐被建立起来的。若从字义上稍作返回,《说文解字》释“感”为“动人心也”,强调外物对心的触动;“觉”为“寤也”,有醒悟、显明之义。由此来看,“感觉”不是已经完成的心理内容,而是某种触动在时间中逐渐变得可察、可见的动态的过程,是艺术家在画面中反复校准的结果。
回到作品的画面上来,李依凡会保留某些未完成或近似草稿的痕迹。她称其为画面的“气孔”,如同植物呼吸的毛孔。她认为画面一旦处处被填满,所有形象都被整理到位,绘画反而会失去继续呼吸的空间。因此,她选择保留这些缝隙,使图像不被彻底封闭,也使观看有可以反复进入的地方。在工作室里,一些作品会被她暂时放置很久。当然不是被艺术家放弃了,而是在等待某种再次进入的时机。她形容:画面仿佛会告诉她“差不多好了”,或提示她某个地方还需要轻轻补上一笔。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神秘,其实并不难理解,即李依凡的绘画判断往往发生在语言之前。这也正与上面所说的“感觉”衔接起来,感觉不是画面的来源,而是画面抵达某个状态之后显露出的判断。
在本次展览中,李依凡特别尝试了一组铜制的荆棘雕塑,这一举动使这种判断从平面延伸到空间之中。画中的刺原本依赖观看和想象,铜制荆棘则拥有体积、冷硬的材质和可被触知的危险感,在空间中改变观众与“刺”的距离。观众不只是看见刺,也需要意识到身体如何靠近它、绕开它、与它保持亲密的分寸。
在此篇文字之前,我曾为依凡撰写了一篇类似寓言故事的概念文章。但需要特别说明和再次强调的是,“亲密的刺”最终不是关于刺的解释,也不是关于亲密的寓言。它更像一条进入李依凡绘画的窄路, 而非一套阐释和归纳的方法,在作品之间移动时,希望诸位观众可以看到那些反复出现的形象如何在不同画面中重新获得位置,并参与构成每一件作品自身的秩序。作品并不总是在意义之后才成立,它可以首先以自身的颜色、质地和关系成立。意义如果存在,也应当从这些绘画事实中生长出来,不先于它们被框选和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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